清代捐赎:银子是门槛,准不准还要看“情罪可原”

捐赎是清代创制的律外赎刑,前朝没有。依《大清律例》无从得赎、但符合条件又自愿捐资的人,可以呈请,从平人到官员,罪在斩绞减等以下都在范围内。它行用了两百多年,却始终没有以律文或条例的形式完整写进《大清律例》,靠的是“事例”。一个不在正律里的制度能成为常制,本身就值得追问。

从修城楼到交银子

顺治十八年(1661)的“官员认工赎罪例”,被研究者视为捐赎的开端。严格说,这道例落地在康熙登极之初——顺治帝当年正月驾崩。它允许犯流、徒、籍没等罪的官员自愿修造城楼、营建赎罪,程序是先向原问衙门呈明,再启奏请旨定夺。康熙二年(1663)扩及官员以外的人犯;康熙六年(1667)因逼勒百姓筹措赎资之弊被废;康熙十九年(1680)恢复,同时把十恶等实犯死罪及奸细、光棍排除在外。

此后赎资的形态换过好几轮。康熙二十九年(1690)“边口输米赎罪例”把死罪现监人犯(十恶等重罪除外)纳入捐米谷赎死,并开列自平人到三品以上堂官的米谷数额;到康熙六十年(1721),至少又有七条捐赎例,有的自公布即定有时限,有的行用几年便经部议停止。雍正元年(1723)“西安驼例”一年后叫停;雍正五年(1727)“营田赎罪事例”覆盖三四品官至平民、不分旗民,罪在斩绞以下可呈请,营田顷数按身份递减。乾隆二十三年(1758)废除斩绞人犯捐赎,以免重罪者侥幸脱网,但斩绞缓决减为流者仍可捐赎,赎银按原拟斩绞罪名缴纳。赎资类别由此简化,以捐银为主。

先验银,再谈情

雍正十二年(1734)是个节点。此前捐赎事务一度隶属户部,而罪案归刑部,来回咨查既不便又易滋流弊。是年改定呈词一概由刑部接收,刑部拟看语奏请;准赎则取保、行文户部交银,银两限一月内完纳;迟延不纳,本犯固然不得赎免,呈请人也要按本犯罪名减三等治罪。乾隆二十七年(1762)又定每两出公费银五分,交刑部贮库。

钱是硬门槛,这点不必替它遮掩。呈请时官府先委官验明银两,数额与定例不符就驳回。六品捐纳州同罗溥之妻呈请一千二百两,刑部以六品官流罪应缴二千四百两、且案情较重驳回;已革监生张其同呈请一百两,刑部令照生监例缴二百两,同案平人张心焕准缴一百两。嘉庆八年(1803)“衡工事例”允许曾被驳回者加倍捐银:高七照民人赎军罪例应缴七百二十两,其母先加倍缴一千四百四十两被驳,后因年八十三、高七到配七年,加至二千一百六十两获准。刘承澍原任户部员外郎,因失察冒领库银案发遣乌鲁木齐,其母在五品官军流例二千四百两之上加三倍、再加四百两,共缴一万两获准。这种首次呈请即加倍的做法,恐怕早已是提高准赎几率的惯例。

三成不准,理由不止是钱

南开大学法学院讲师尹子玉统计《赎罪处底档》两册共81份呈请,皇帝批复不准者26份,约占三成。不准理由除赎资不符,最普遍的是“情节较重”。这些被驳案件并非都在“常赦所不原”之列:原馆陶知县汪世锡因属下误绞、本人未核实被拟徒一年,其子愿缴一千两代赎,未准;原伊犁将军署跟役李顶与官员聚赌、发遣为奴,其妻凑一千两代赎,也未准。

审核还看手段与呈请人关系。乾隆年间官犯王维幹先杖毙二命,复任知县时又将两名笞杖人犯重杖叠责致死,拟流二千里,虽以父母年过八十、患病求赎,刑部以“酷虐殊甚”不准;绞犯郭之瑚主使下人毒殴王氏致死,其子以年逾七十、罪由斗殴请缴一千二百两,不准。嘉庆十八年(1813),原扬河通判缪元淳因河堤漫口遣戍,其已嫁之姊呈请代赎,嘉庆帝以“外姻亲属”若开例恐相效尤、不足以昭限制,未准。反过来看,浙江盐商王起茂因抄录匿名诗帖拟革职杖徒,其婶母称年七十四、夫故无子,王起茂父母早亡且患虚怯之症,获准;军犯崔三到配八年、患潮湿腰腿残废,其兄以同案高七已准赎请求代赎,朝廷仍以崔三情节较高七为重,不准。

需要说明的是,《底档》只是局部断面,所收人犯均在徒罪以上,不能据此推算全国的准赎率。作者另抄录14份笞杖捐赎题本,涉34人,其中仅9人为平人;《底档》所收徒罪以上人犯中约六成曾为职官或有功名。这些数字说明高额赎资和预先筹银确实挡住了经济条件一般的平民,但不构成对整体适用情况的统计。

正当性从哪儿来

乾隆元年(1736)的转向很关键。乾隆帝停捐纳官爵,却保留捐赎,谕旨不提财政收益,而说它合于古人“金作赎刑”之义,强调“斟酌情罪,有可原者,方准纳赎”。这道谕旨经整理载入《大清会典事例》,成为捐赎的重要依据。乾隆八年(1743)湖北按察使石去浮奏称捐赎只行于京师、报捐绝少,经刑部覆准,原“预筹粮运事例”开明通行各省。乾隆四十九年(1784)再定,军流以下在部呈请者,刑部只分列“似应准赎”“似不应准赎”按月汇奏,裁断权收归皇帝。

于是出现一种拧巴的结构:规则层面把赎资按身份、刑等定得极细,几乎只谈钱;运作层面又用“情罪可原”反复筛人,皇帝保留最后一句。钱决定你能不能走到门口,“情罪可原”决定门开不开。贫富异刑是真的,矜恤慎刑的话术也是真的——两者共存于同一制度,这才是它能在律典之外活两百多年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