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谷梁注疏》的错字一路传下来:宋十行本刻错、元本照抄、李元阳本改对,阮元本又错回去

一个字能错多久?《春秋谷梁注疏》的答案不太体面:从宋刻本到今天的通行本,有些字错了几百年。中间不是没人看见,而是有人改,改对了一批,也改出了新错。

2016年10月20日,北京大学《儒藏》编纂与研究中心张丽娟在“儒藏学衡讲座”第一讲中,以《春秋谷梁注疏》为例谈经籍传刻与异文演变。她主持的项目是“《十三经注疏》版本研究”。讲座里的例子都很小:一个“兵”字、一个“姓”字。可把小字排成链条,经典文本的可靠性就不再是一句空话。

祖本也会错

现存《谷梁》注疏本中,宋刻十行本《监本附音春秋谷梁注疏》是后世注疏本的祖本,也是现存唯一的宋刻《谷梁》注疏本。祖本不等于善本。张丽娟说它文字质量难称优良、讹误颇多,错法很具体:形近而讹、被上下文带错、转行时脱字或衍字,很多是写工、刻工的手误。卷十三成公元年疏文“三月作兵甲”“公羊说作兵甲”,那个“兵”其实是“丘”。不是高深的错,是刻书现场会发生的错。

元刻十行本据宋十行本翻刻,几乎原样继承,几无改正,翻刻时还添了新错。张丽娟比对国内外馆藏多个印本,把元刻十行本的印刷时间分为早、中、晚三期。晚期印本经过明嘉靖时期的大规模校订,纠正了早、中期印本中许多沿袭自宋本的明显讹误,但也出现不少臆改。卷十六襄公三十年疏文,宋十行本作“姬能守尖在之贞”,对照单疏本可知“尖”是“夫”之讹;元十行晚期印本却把“尖在”剜改成“災死”。看上去文义通了,实际是猜的。猜错了,旧错的痕迹就被抹掉。

改对与改坏

此后明李元阳本以元刻十行本晚期印本为底本,北监本、毛氏汲古阁本、清武英殿本递相翻刻,有沿袭,有增误,也有正确的校订和依据不足的改笔。

李元阳本改对了一批旧错。卷十三成公元年注文,宋十行本作“同,姓也。姓子,字也”,后一“姓”是“姪”之讹;元十行晚期印本剜改时手滑,改错了前一个“姓”,变成“同,姪也。姓子,字也”;李元阳本改回“同,姓也。姪子,字也”。卷十六襄公十九年注文“盟後後伐”,当作“盟後復伐”,宋十行本本来不误,是元十行本翻刻时偶误,李元阳本已经改正;阮元本(包括道光校订本)却仍作“盟後後伐”。

但李元阳本不是终点。卷十六襄公二十四年注文及释文,宋十行本作“塗,堊飾”“堊,烏路反,又烏洛反”。元十行本误成“塗,聖飾”“聖,烏路反,又烏路反”,文义不通,注音也重复。元十行晚期印本把两个“聖”改成“塗”,“塗飾”似乎可通,可“塗”和“烏路反”对不上。李元阳本又改重复的“烏路反”为“同都反”,读音对上了,却是在错字上缝补;阮元本后印本也跟着改。一个错经过几次修正,离原貌越来越远。

通行本不是终点

更麻烦的是,通行本自己也会添错。卷十三成公元年疏文“二者皆所以為譏”,单疏抄本、宋十行本及其后的元十行本、闽、监、毛本都一样,阮元本却把“二”刻成“三”。同卷释文,宋十行本“一音力主反”,元十行晚期印本修补时误成“刀主反”,阮元本又误成“刀圭反”。

张丽娟因此批评前人整理《十三经注疏》时对闽、监、毛本及殿本异文重视不够。明清各本固然有妄改,但也确有校正可取,尤其李元阳本改对不少宋元旧错。阮元《校勘记》和阮刻本没有充分利用这些本子,结果是宋元十行本有些错,闽、监、毛、殿本已经改对,《校勘记》不出校,阮刻本照错。今天最通行的阮元本以元十行晚期印本为底本,底本质量不足,阮刻又新增讹误。阮元本初刻后经道光年间校正改刻;常用的艺文出版社影印本属初印本,中华书局影印本是校正后的文本,后者改了一些,遗留的也还不少。

这并不意味着“阮元本不能用”,更不意味着李元阳本就是最善本。讲座举的是例子,不是统计;评价也出自一位研究者的整理经验。它说明的是,古书不是一次写定、后世照抄的成品,而是许多次抄写、翻刻、校改叠起来的层。每一层都有人判断:改,还是不改?

读经典的人未必做版本校勘,但至少该知道,手上那个字可能经过这样的旅行。知道这一点,不会让文本不可读,反而让人对“通行本”少一点理所当然。校勘的价值,也许不是找到一个永远正确的本子,而是把选择摊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