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渑水燕谈录》刻本只剩285条,柳佥抄本三百余条:抄本凭什么校刻本

版本学里有个看似颠倒的现象:晚出的抄本,有时比早出的刻本更全。

宋王闢之《渑水燕谈录》就是一例。明代商濬刻入《稗海》的本子只录二百八十五条,缺失删节相当严重;而明人柳佥的抄本有三百余条,条数反倒与晁公武《郡斋读书志》所记相近。目录书是宋人写的,抄本与它合得上,刻本就显得少了什么。

但抄本能校刻本,凭的不是“老”,而是两个前提:抄本祖述原本、文字无讹;刻本却是辗转翻刻、校勘草率,甚至被人删改过。也就是说,得先证明刻本这一环出了问题,抄本多出来的那几十条才有分量。否则“抄本比刻本多”只是数量上的热闹。

三种能站住的情形

一是条目多寡。像《渑水燕谈录》,缺的部分正好能从抄本补回。

二是文字异同,且抄本时代在前。明杨慎《均藻》乾隆时由罗江人李调元刻入《函海》通行,取上海图书馆2000年购入翁氏藏书中的清初抄本对校,文字颇有出入,可见此书在流传抄写中已失旧观;而这部清初抄本是现存最早的本子,校勘时绕不开它。

三是两本源流不同。清杭州人吴焯(1676—1733)绣谷亭抄本《玉照堂词钞》只收宋张镃词十五首,其中《风入松·咏栀子花》《菩萨蛮·咏素馨花》《蓦山溪·咏茉莉花》三首,是鲍氏《知不足斋丛书》本(收七十六首,附《南湖集》卷十)所没有的;其余各首与鲍刻本也有异文。两本并非同出一源,而绣谷亭本在先,自有校勘价值。

还有一种是祖本。东晋支遁的诗文原本早已失传,今可见的传本以明杨仪七桧山房抄本为最早,后来的抄本、刻本都从它出来。莫棠在题跋里说它是“吴下最古最著之抄本”,这话不算溢美。

名家的名头是线索,不是结论

明清著名藏书家的抄本多被列为善本,这背后有实在的评价传统。清孙从添《藏书纪要》说吴宽、柳佥、吴岫、王元美等家抄本“俱好而多”,但“要完全校正、题跋者方为珍重”;又称叶石君抄本“校对精详,可称尽美”;钱遵王抄本装饰虽华,比不上汲古阁之多而且精、石君之校而备。他看的是数量、抄写、底本、内容完整度、校勘、题跋,以及有无刻本流传,并不只认藏家姓名。

反过来说,没摸过书就下断语,容易出错。有版本学教材称明代藏书家除钱谷外大多字写得不好,甚至极差,又说茶梦斋抄本“相传”是姚舜咨手迹,同样抄得不好。可黄丕烈称姚氏手抄本“可称三绝”,常熟瞿氏说其书法“古雅可爱”。何况茶梦斋抄本并非都出自姚咨一人:上海图书馆藏《诗集传名物钞音释》,卷前吴师道序为姚咨手抄,正文却是门人所抄。一笔抹倒之前,先得问问看过几部、认不认得出他的手迹。

鉴定看五样实物证据

一看书法字体。时代有时代的风气:明前期承元代赵孟頫一路,中期有仿宋刻字体,清代精抄近于馆阁体,都可借刻本比对;但名家手抄个性强,只能逐家辨认,还要靠书作、题跋、尺牍等墨迹资料熟悉笔迹。

二看纸张。明清抄本用纸不外棉纸、竹纸两大类,明末已有用竹纸抄书的;藏书家各有专用抄书纸,可作参考,却不能一味凭信,因为纸有借用、赠送,仿雕一块版也容易。

三看印章。既要识读印文,也要辨别伪印——新抄加盖旧印充旧本,抄本加盖作者印充稿本,过录批校加盖他人印充真迹,都是常见手法。但印章只是旁证:旧抄本也可能盖着伪章,不能因印伪而否定书本身。

四看讳字。主要留意清代康、雍、乾三朝,“玄”字缺笔或改“元”、“弘”字缺笔或改“宏”,可作断代参考。但影抄本往往保留原本讳字,后人为冒充旧抄又会添上所缺之笔,须结合书法墨色细辨。

五看题识跋语。卷末抄书者题识交代抄写时间、地点、抄者和底本来源,是最直接的依据。

鉴定写本比鉴定印本难,难在写本个性突出、少规律可循,更依赖实践经验。

刻本也不是天然的凭据

把话说回来,刻本系统同样层层变动。《论衡》南宋乾道三年洪适主持刊刻的绍兴府本,被考为所有版本的共同祖本,这套书版宋、元、明三代递经修补、反复印制;《曹子建集》所谓“宋嘉定六年刻本”,被考为明嘉靖郭云鹏刻本伪托;南京图书馆藏《梦观集》抽改本,把卷首序作者方孝孺换成宋濂,把“建文二年”改成“洪武”,正是永乐革除建文年号、颁禁书令留下的痕迹。

所以抄本与刻本,谁都不是天然的信用凭证。真正要问的是:这部书从哪里来,经过谁的手,中间改了什么。柳佥抄本之所以能校《稗海》本,不在它“古”,而在它比刻本更近原本,条数又与宋人目录对得上。名家的名头可以当线索用,不能当结论用;“相传”两个字,尤其要留个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