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史很容易被写成发明清单:谁先造出什么,哪一年拿到专利,效率提高了几倍。这样的清单读多了,人会生出一种错觉,仿佛技术是在人身之外一件件堆起来的,而人始终站在原地。胡翌霖的《人的延伸——技术通史》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这本书2020年4月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,定价48元,底子是作者在清华大学科学史系为本科生开设的《技术通史》课程。全书15讲:石器、农业、文字、机械、钟表、印刷机、力学、蒸汽机、纺织机、铁路、流水线、电灯、电报、计算机、互联网。篇幅不长,但每一讲都在追问同一件事:这种技术把人的生活安排成了什么样子。
先拆掉“中立工具”
第一讲《石器》从人的起源谈起。流行的定义是“人是制造和使用工具的动物”,作者认为这还不够。黑猩猩会削平树枝钓蚂蚁,但它主要用现成的材料,不会为某个将来的用途提前筹划、专门制作;人则会把工具的制作和使用方式传给下一代。这一步传递很关键:技术因此成了类似DNA的东西,是人类独有的“遗传物”。
于是“延伸”有了两层意思:一层在身体上,技术大大拓展了人的生物学技能;另一层在时间上,技术史是自然史的延伸,把人类的传承延续到人体之外。作者由此提出,要认识技术,首先得抛弃“技术是外在的、中立的工具”这一观念,因为技术就是人的存在方式。这话乍听有点大,落到石器的年代框架上却很具体:约250万年前能人出现到1万多年前是旧石器时代,主要使用适合渔猎的打制石器;1万多年前到约4000年前进入新石器时代,转向适合农耕的磨制石器。书里引美国学者斯蒂格勒的说法,石器好比大脑皮层在岩石上的投影,人打磨石器,仿佛在打磨自己的大脑沟回。
手机那一端
如果说石器是“延伸”的起点,手机就是书评里讲得最清楚的另一端。手机和固定电话的差别不只是“能带着走”:它偏向主叫方;它把私人领域的事务带进地铁、教堂甚至葬礼这些公共场合,从而塑造出一套新的传播交流和文化环境。这里谈的已不是通话质量,而是感知场景被重新安排之后,人怎样重新划分私密与公开。
中间那些例子也循着同一思路:希腊人的元音字母与崇尚理性、逻辑的哲学世界;机械钟先在修道院流行,随后把时间节律推演到全部居民;瓦特改良的蒸汽机被视为工业时代的心脏。书评还提到两个更“大”的解释:英国长期处在欧洲文明边缘、相对野蛮,所以能容忍工业革命初期的黑暗;流水线在美国更易普及,因为那里缺工业底蕴和熟练工人,却有大量劳动人口。
哪些能算数,哪些还得存疑
这些例子的分量并不相同。关于手机如何改变公共场合的行为、修道院的钟声如何推及居民、英国“处在边缘所以能容忍”、美国“缺熟练工人所以流水线普及”,都偏向单一原因的解释;书评只作了概括转述,没有给出原始史料、对照案例,也没有交代学界的不同意见。把它们当成有待检验的假设,比当成定论稳妥。书评称赞该书把科学、历史、哲学结合,论述有逻辑,并非随意堆砌史料,穿插在史料之间的解读是亮点。这属于评价,本身还不能当作证据。
所以这本书的用处,也许不在提供一部技术史的标准答案,而在给出一个可以讨论的框架:把习以为常的东西重新变成问题。搜索引擎、钟表、流水线今天都太顺手了,顺手到人看不见它们改写过什么。15讲读完,至少会多问一句:这件工具在替我做什么,又在悄悄把我改成什么样子。